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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绿野 - DuBianYaEr

春潮

2015年的春天，空气中弥漫着石楠花那有些刺鼻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。

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，是林舟和夏晚的“老地方”。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，在摊开的《西方经济学》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晚晚，这道题你看……”林舟皱着眉头，用笔轻轻戳了戳旁边女孩的手臂。

夏晚转过头，长发扫过书页。她没有看题，而是盯着林舟紧锁的眉头，忽然笑了，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：“林大学霸，你思考的样子好像一只愁眉苦脸的树袋熊。”

林舟佯装生气，伸手去捏她的脸，指尖却只敢轻轻触碰，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。那时的他们，觉得最大的烦恼就是期末考试，最大的幸福就是晚自习后，林舟用自行车载着夏晚，穿过种满梧桐的校园大道。夏晚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，脸贴在他并不宽阔的背上，听着风在耳边呼啸，觉得那就是全世界。

“林舟，毕业后你想做什么？”夏晚问。

“我想去大城市，进投行，挣很多钱，给你买最大的房子，最好的车。”林舟意气风发，眼睛里有光。

夏晚把头靠得更紧了些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不要大房子，也不要好车。我就想和你在一起，哪怕住在租来的小屋里，只要你每天能准时回家陪我吃饭就好。”

“傻瓜，”林舟笑着捏了捏她的手，“有了钱，我们才能有更好的生活。”

那时的“更好的生活”，在他们的词典里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。只是热恋的潮水掩盖了价值观的裂痕，他们都以为，爱可以填平一切。

暗涌

2019年，上海陆家嘴。

林舟如愿以偿，成了一名穿着定制西装、出入高档写字楼的投行精英。他手腕上的表从卡西欧换成了劳力士，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，眼神也越来越锐利。

他们住在浦东一间高级公寓里，视野极好，能俯瞰黄浦江。但夏晚却觉得，这房子大得让人心慌。

“林舟，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。”夏晚坐在餐桌前，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慢慢变凉。

“对不起晚晚，项目临时出了点状况，老板不放人。”电话那头，林舟的声音疲惫而匆忙，背景音是嘈杂的键盘声和英文对话，“你先吃，别等我。”

夏晚挂了电话，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霓虹。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，收入只有林舟的零头。她追求的是文字的质感，是下班后的一杯热茶，是周末的一场电影。而林舟的世界里，只有KPI、回報率和没完没了的应酬。

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

是因为夏晚想用积蓄去冰岛看极光，林舟却觉得不如把这笔钱投进股市；是因为林舟越来越频繁地评价她的穿着“不够职业”、“不够高级”；是因为夏晚渴望的陪伴，在林舟看来，成了阻碍他“向上攀登”的绊脚石。

那天晚上，林舟带着一身酒气回家，看到夏晚蜷缩在沙发上，电视里放着他们大学时最爱的老电影。

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林舟一边松领带一边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。

夏晚没有回头，只是轻声说：“林舟，你还记得我们大二那年，你说要给我买最大的房子吗？”

林舟愣了一下：“记得。快了，等这个项目做完，年底分红……”

“可是，”夏晚终于转过头，眼泪在月光下闪着光，“我不想要那个大房子了。我只想要那个愿意骑着自行车，载我穿过梧桐道的男孩。那个男孩，好像被这座城市吃掉了。”

林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，但酒精和长期以来的焦虑让他口不择言：“夏晚，人是要长大的。你不能永远活在象牙塔里。这个社会很现实，没有钱，我们什么都不是！你这种小布尔乔亚的浪漫，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！”

“一文不值……”夏晚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像是听到了某种宣判。

那一夜，上海的灯火通明，却照不亮他们之间那条越来越宽的鸿沟。

搁浅

2020年的冬天，特别的冷。

分手的场景没有电影里那么戏剧化。没有第三者，没有激烈的撕扯。

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，林舟难得不用加班。阳光很好，像极了大学图书馆里的那个下午。夏晚在收拾行李，她把那本旧旧的《西方经济学》放在了茶几上。

“这个，我不带走了。”她说。

林舟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说“别走”，想说“我们再谈谈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刚刚升了职，前途无量，他觉得自己正走在一条无比正确的道路上，不能因为“儿女情长”而回头。

“你……以后照顾好自己。”林舟干巴巴地说。

夏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，站起身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、面容疲惫的男人，陌生得让她心碎。

“林舟，祝你前程似锦。”
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
林舟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阳光刺眼得让他想流泪。他忽然想起大四毕业聚餐，夏晚喝醉了，抱着他说：“林舟，无论以后你变成什么样，我都爱你。”

原来，有些承诺，真的会被时间打败。

回响

2030年，深秋。

林舟已经是一家基金公司的合伙人。他有了更大的房子，更好的车，身边也换过几个女伴，但都无疾而终。在某个失眠的深夜，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旧网盘。

里面全是大学时的照片。

照片里，他和夏晚在梧桐树下笑得像个傻子；照片里，夏晚坐在自行车后座，裙角飞扬；照片里，他们挤在人均50元的小餐馆里，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，眼里满是幸福。

林舟的手指摩挲着屏幕上夏晚年轻的脸庞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键盘上。

他想起来了，那天他说要给她买大房子时，她眼里闪过一丝失落，但他当时太年轻，没看懂。她想要的，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“更好的生活”，她想要的，仅仅是“生活”本身，是那个完整的、属于她的林舟。

原来，他这一路拼命奔跑，把最珍贵的东西，给弄丢了。

与此同时，在另一座城市的书店里。

夏晚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。她刚刚结束了一场新书签售会，书名叫《梧桐叶落时》。有读者问她：“书里的结局，男女主角为什么不能再在一起？”

夏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，微笑着说：“因为有些人，一旦错过了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不是不爱了，而是我们都变成了对方不认识的样子。”

那天晚上，她梦到了2015年的春天。梦里，林舟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，回头对她喊：“晚晚，抱紧我，我们要冲下坡啦！”
她在梦里笑出了声，醒来时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
窗外，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。

原来，有些眼泪，不是为了忘记，而是为了纪念——纪念那个曾经笨拙地爱着，却又笨拙地伤害了彼此的，年轻的我们。